那和尚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,身上的百衲衣在秋风里猎猎作响,他突然停住,回过头,眼神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树荫。
他凑近母亲,压低了嗓音,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:“听我一句劝,你家院子里的这棵石榴树不吉利,它在吸你家的‘地气’,若是不除,屋里的男主人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那时候村里谁家的树不是灰头土脸的?唯独我家这棵,叶子绿得发黑,油亮油亮的。
那些石榴成熟的时候,皮薄得像纸,里面的籽儿红得像血,裂开嘴的时候,就像是挂了一树的红宝石。
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,把死鸡拎出去埋了,嘴里念叨着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那叫声很急,不像是在叫熟人,也不像是遇见了什么野兽,而是一种带着警惕的呜咽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百衲衣,说是百衲衣,其实就是无数块破布拼凑起来的袍子,颜色灰不灰、黄不黄的,上面全是尘土。
“大姐,贫僧路过宝地,腹中饥饿,想讨口饭吃。”和尚看着母亲,把手里那个缺了口的钵盂往前递了递。
“大师,家里也没啥好吃的,你要是不嫌弃,进来喝口热汤吧。”母亲热情地招呼着。
此时,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几颗还没摘完的石榴挂在枝头,像一只只红灯笼。
不知为什么,自从他坐到树下那一刻起,刚才还叫个不停的大黄狗,突然夹着尾巴钻进了窝里,一声都不敢吭了。
他大概也没想到,在这穷乡僻壤,在这个一看就过得紧巴巴的人家,竟然能讨到这样的“好饭”。
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轻轻摸了摸我的头,小声说:“锅里还有点锅巴,待会儿妈给你铲下来吃。”
“施主,这饼我不白吃你的。听我一句劝,你家院子里的这棵石榴树不吉利,它在吸你家的‘地气’,如果不除,屋里的男主人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我拉了拉母亲的衣角:“妈,那和尚吓唬人呢吧?这树长这么好,咋就不吉利了?”
那一刻,原本看着喜庆的红石榴,在阴沉的天色下,竟然显得有些狰狞,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睛。
母亲红着眼圈,只说了一句话:“为了救孩子他爹,别说是一棵树,就是这房子,我也拆得。”